已故导演杨德昌谈电影与科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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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:Internet会对内容产制工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? A:Internet只是一个管道,利用这种数字技术,可以传送任何新的内容到任何地方,而内容的呈现方式又和新技术的发展关系密切。 例如电影一开始就是在记录人类生活片段,并且可以重复呈现,让更多人认识不同的生活经验。我们喜欢看电影,其实是在看别人的生活经验,并从中得到一些讯息,这是生物的本能特性。 至于电影呈现的方式,则和科技息息相关。我们到电影学校学的蒙太奇,其实是因为技术的限制才产生的一种剪接方法,早期机器要上发条,只能拍20秒,影片要用很多20秒连接起来,其实这就是剪接,是被逼出来的。 有人想到把舞台上的戏剧拍起来,就可以不用一直演,而让更多人看,接下来又有人想到用不同片段组合起来,可以讲更多故事。所以这是因为科技限制而产生的做法,绝对不要说做什么「网络电影」。 网络是网络,电影是电影,你可以这样命名,但是不能这样想,因为网络只作电影的话,就限制了网络,没有发挥网络最有效的功能。电影技术已经发展100多年,因为现在工具的发展,活力度更增加,如果还是用传统角度思考,网络的活力就会被限制。 Q:所以你认为现在「网络电影」的概念有可议之处? A:不能说不对,应该说是网络的功能还有更多的发挥空间。我们现在看到的电影、电视、MTV等发挥的功能,都是有其因果背景。如果一部电影在网络上传递效果最好,那当然很好,但是我相信如果这样,其它东西的效果也会一样好,而那些东西会有各种形式样貌,我会把时间花在开发那些新东西上。 Q:你想象中应该是什么风貌? A:现在来说可能还太早。基本上网络传递声音、影像、文字有很多方法,最后还是决定在内容。内容的表现除了效能高,活泼度也高了,例如文字传达的效果有时候很快,就不要舍弃这个功能。不同的文字声音影像,可以做出最适合的组合,等到观众或读者的参与形成后,那时候才会被归纳成一个新的媒体,新的作法。 Q:很多人认为网络电影会颠覆好莱坞资本密集、高门槛的工业模式,你觉得呢? A:我倒不是这样去想。以做生意而言,好莱坞的视野和资源绝对都比别人多。去年好莱坞推出一部3D动画电影《恐龙》,大家就想怎么会要花二、三年这么长的时间去拍,其实它不只是在电影院、商店、录像带店里赚钱,这部电影发展出的全套动画技术与器材将来也还可以再大赚一笔。 在数字时代里,一般人可以用数字摄影机或其它器材拍一些东西,参与门槛降低,相对地杂音就很多,内容参差不齐,不过,这是在公平自由精神的网络时代里必然要付出的成本。重点还是故事内容要精彩,只是有了精采的内容,即使你把它丢到网络上,怎么做生意收到钱还是一门学问。 今年好莱坞成绩很不好,影评人票选的片子都是外国片,但是好莱坞还是有它的长处,电影巨子的敏感度和视野都是一流,它是一个自由的环境,可以说随时随地卧虎藏龙,有一套自我进化的机制。 其实这个进化的机制就是往后很重要的概念,尤其当数字科技是在做人原本做的事情。往后产业扩展和萧条的方式都不是线性,也因为数字工具的效能,很多方法不能再用传统方法去看,当人类的功能被取代的时候,其中产生的能量不是我们可以想见的。 计算机游戏是很好的例子,我在美国《商业周刊》(Business week)上看到,今年最红的游戏,不再是打打杀杀的类型,而是仿真邻居,可以设定你的邻居,虚拟生态规则。这种功能和机制的游戏发展出来以后,以后的计算机游戏发展才会比较有趣。 在数字时代里,人文和科技一定要重组。过去会分开,是因为科技的效能并不高,人必须花很长一段时间做重复的局部动作,当效能加速之后,就必须重新思考,不能沿用过去的概念。 Q:现在数字技术这么发达,例如养电子宠物、虚拟关系等,这些是否会影响真实生活人与人的相处? A:当然会,不过现在很难做出推论或是预测结果,但是要有心理准备,将来一定会在更活泼的状态下发展。不像过去.com,终极目标就是为了上市,非常死板,应该要用新的概念去思考这项新的事情。 再举一个例子,现在的「网络媒体」概念其实和传统媒体没什么二样,只是减少了印刷、搬运、卡车等中间人的动作。有人说,办一个传统报纸要十几亿,办一个网络原生报只要2亿,但这还是在传统观念下执行啊。在真正的新数字概念中去执行,或许连2亿都不要,甚至不需要这样一个机制! 比如说现在年轻人自己开设站台,做得又好又有趣,还需要《明日报》这样的站台吗?将来或许只要写一个程序,专门搜集网络上你有兴趣的信息就够了,连《明日报》都不需要的。 科技时代里,门槛低、但杂音多,不需要的信息比需要的多,这是无法避免的。不过新一代的弹性会比老一代更大,也会想出新的解决之道,过滤信息的功能会变得很重要,这也是产业本身的特色之一。 把新的创意与价值,在逻辑里产生排列的作用,这也会是新的产能。 汽车工业是很好的例子,六○年代是美国汽车工业天下,产量、市场所向无敌,但日本车进去后,把整个作法都改了,到了七○年代,美国汽车工业亟思振作,开始声称要大刀阔斧改革。在传统工业里转型需要很多年时间,但在数字时代里就会快很多。 Q:你所谓的「Internet第二波」里面会有哪些重点? A:还是内容。目前管道已经有很多,PC的预估成长率已经降低,硬件的速度与容量也都超过人的需要,在这种情况下,重点在于有没有新的应用。 Q:大家很好奇,到底什么会是杀手应用(killer app)? A:我在交大演讲的一个重点,就是创意。创意这东西其实很简单,就是做别人没做过的事,可是所有投资人都不敢这么做,这也是我这部新电影《一一》里面谈到的主题。真正创意一点都不玄,就是你能认识理解愈多东西,愈能做出长远的推测。这并不是凭空幻想,除非资源拥有人本身的诠释能力太弱,否则基本上这绝对是理性的事。 除了理性,创意其实是必要的东西,与生活息息相关,一点都不特别。在我的人生经验里,大家经常认为有创意的人就会特别怪,其实不是这样子。 尤其是中国文化有一个特色,我们一直假设自己这文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。在这种假设下,曾经发展出很好的结果,也有很大的缺失。比如儒家说兄友弟恭、长幼有序,你有这样一个社会结构,表示所有事情都是已知的,他一定是比我好,所以我们的关系才是如此定义排列,因此就应该会和和乐乐,天下太平。 可是其实不是这样,世界上还有很多是我们不知道的事。这其实正反面影响都有,但对现代来讲,有很多东西我们真的不知道。正因为不知道,才会有创意;因为不知道,才会认真想办法去解决。 Q:那台湾在第二波以创意为主的趋势中,需要做哪些努力与改变? A:我一直很怀念台湾八○年代,也就是我刚由美国回来的时候。很多人以为那时候回来是想赶搭经济起飞的列车,其实不然。大家不要忘记1979元旦,中共才跟美国建交,以当时标准看来,台湾其实没有这么大吸引力。真正吸引我的地方,是当时大家的自信心很强,当时我30岁出头,我们这一代对未来非常乐观,所以才会有新电影、民歌这些东西。 台湾真正需要的是自强。自强以后,独立与否就不会是一个议题;自强之后,就会有更多选择。对这个产业而言,最重要的是年轻人要对自己有自信,面对不合理的事,就要很明确地去改变它、影响它。重新建立自信的价值观其实是最重要的,其它反而都是其次。 数字科技真的只是一种工具,就像电影技术也只是工具,你要拍什么东西出来,才是重点。台湾的未来还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,端看你到底要做什么。 Q:导演过去工程师出身的背景,对创作有什么帮助? A:开始觉得很矛盾,后来觉得非常幸运。大一开学时还不想去上课,同学也都知道我想转系、重考、抱怨等。后来熬出来,真正做电影以后才发现,科技的训练有时候是一种纪律,有时候是一种把握,例如明明很多事情不知道,但你会相信去找就会找到答案,这是很好的训练。有些人会放弃,是因为没把握、或是没这个习惯,我觉得很幸运,在这方面有较多经历与经验,让自己找到偏差较少的解决方式。 我回学校演讲科技与人文的互动,这是非常很重要的。以前考大学分甲乙丙三组,我高中那一届23班有20班甲组,可以看出那时候的价值观是怎么一回事。那时候历史老师是很好的老师,但是上课没人听。这种分工满粗糙,往后「知识」这个事情不能再分,因此人文与科技需要平衡发展,会相辅相成,我的经验是这样子。 Q:导演现在怎么看当年这些大学同学? A:很多不见得是功课最好的学生,后来反而有很好的发展;施振荣倒是不错,从小就喜欢办课外活动,时常看他骑着脚踏车,把事情组织起来,我也乐得帮他画海报。人其实不会变。莱特(Frank Llyoyd Wright,美国建筑大师)说过一句话我很感动:年轻是一种品质,而不是数量,一旦有了这种品质就永远不会失去。 Q:去年坎城影展获奖那一刻的心情是什么? A:其实这次去没什么得失心,因为上次《独立时代》去已经完全理解那是个什么状况,而且去坎城竞赛的都是今年最好的片子,每个片子都有可能,看评审决定,跟我们拍电影的没什么关系。 好玩的是现场的捕风捉影,因为当评审团讨论告一段落之后,会打电话给有希望的入围者,希望你去参加闭幕典礼。颁奖前二天我们也接到了电话,所以大概知道会得奖,但是到底得什么奖也不清楚。当时谣言满天飞,最后一天接到一个电话,说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,好消息是会得奖,坏消息就是会跟别人共得一个奖,我想还好,心里就轻松了。当天晚上在会场,颁导演奖时我想一定不会是共得的奖,所以念到我的名字时我没听到,还是一旁的公关小姐拼命催我:「是你!是你!」 如果是当初《独立时代》得奖,心情会很不一样,好象征服了什么。这一次我只是十分感谢所有工作人员,让电影顺利拍完。现在对事情看法较成熟,也许我不会讲Frank Lloyd Wright「年轻是一种品质」那种话,但是我觉得人很难完全成熟,会一直不断成长。在这方面感觉特别深。 Q:台湾电影产业环境那么差,你为什么可以做电影做这么久? A:好玩,真的是好玩,就跟我画漫画一样。其实写程序也就跟编剧一样,只要了解结构,就能简化事情,不会忽略支撑的力量与真正重要的材料,用最少的资源去发挥同样的效果,这是我写程序领悟出来的概念。所以我编剧一定先想结构,骨架出来以后,再去想血肉。 其实这几年台湾的电影工业已经消失了,参予者看不清楚未来,作法也太不务实,例如辅导金制度,反而让台湾电影更快萧条,香港也是如此。但是因为市场资源、体系制度、人才都还在,只要有新的作法,应该会有正面的结果。 电影已经不再是区域性的产品,例如好莱坞电影就是全球性的产品,长期来看,这个产业已经重新定位,不能再用台湾电影、或是香港电影来分,要把资源做一些组织、整合,其实目前这些已经在发生了。但是很多媒体还没有这样的视野和见解,所以没办法调整它的报导,还是沿用旧观念。和网络世界相比,网络老早就无国界,以后的路也会更开放、更宽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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